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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六

“第一次来这边?”

“是的,我很少旅游,妈妈太忙了。”避寒,姑妈赋予这趟旅途的名义,这词在她听来颇显奢侈,难道夏暑冬寒不都是人必须忍受的?钱甚至能帮人逃过四季的更替。听崔璨的语气,看来已经来过许多回了。难言的无力感袭上心头,有时候她几乎恨这个学校之外的世界有多大。

“但现在你是成年人了,可以自己出来旅游了,就像现在这样。”

“你真觉得我这样算一个成年人?”心情就像断了半边的购物袋吊在半空晃荡,里面的内容物随时都会撒一地:万一妈妈中途回家呢?她不敢想象妈妈会有多生气,“18岁之后,我一点也没感觉到对我的监管变少了。”

“总得有个过程嘛,”处在启程的兴奋中的崔璨似乎仍未察觉身边人紧绷的神经,“你的生日是不是九月份来着?你是处女座,还是天秤座?哎呀肯定是处女座对不对,世上还有比你更典型的处女座吗?”

“星座没有科学根据的,”白玉烟心不在焉地四顾着,看见不远处的海滩边林立的酒店,想起第一次在酒店开房间就是——现在想那些太不合适了,“我也不喜欢过生日。”

和崔璨待在一起的时候她闯的祸比之前十几年加起来的总和还要多,怎么可能每次都这么顺利,继续这样胡来,肯定有天要出大事的。心跳又快了起来,冰冷的汗水从腋下淌过身侧,使她联想到尖锐的金属抵住皮肤。

“不会有事的,”崔璨贴近她的耳边低声道,“如果她要回来,她肯定会跟你说一声的,对不对?告诉她你不在家是因为你来我家找我玩了,然后我们买最快的机票飞回去,只要不提起你离开过武汉就好……”崔璨的手搭上她的肩膀,“好不容易出来一趟,松松你的螺丝吧。”

崔璨在安慰她,似乎还是第一次,角色反转的倒错感把白玉烟从焦虑中部分解脱出来。为什么妹妹能准确猜到她在担心什么,难道真有心灵感应这种东西?

肩上那只手向下滑进她的手心,白玉烟注意到:“你的手——”汗涔涔的……

“哎呀,我也有点,点点点,害怕。”触感将她牵回那晚。

“……压不坏的,我喜欢这样……”

身体缩进她的怀里,像海螺缩进壳中,是她主观地在怜爱崔璨,还是妹妹真就那样脆弱,坚强是否总是相对的,只在遇见更脆弱的存在时崭露。手心不属于自己的汗水里似乎有更高浓度的胆量,渗透进她的皮肤。

“谁说我害怕了。”她回头望窗外,假期的阳光终于照进她眼底了几分。

一场梦,她想,一场从一年前就开始的梦,只是现在才意识到这是一场梦。与其空等闹钟响起,何不在醒来之前尽情享受。

“这套你穿着好看,”泳装店里,崔璨拿起一套没有几片布的,又拿起另一件布更少的,“这套你穿着肯定也好看。”

“我不要,”穿这些跟全裸区别很大吗?白玉烟随着崔璨举起衣服的动作忌惮地往后退了两步,“我不下水,我不会游泳。”

“那我穿,你来帮我把把关。”还不等白玉烟反应,崔璨推着她一同钻进试衣间,拉上门帘。

“你试衣服我进来干什么?”白玉烟往左迈一步,崔璨跟着往左迈一步,“我出去等你,”白玉烟往右迈一步,崔璨跟着往右迈一步,“我在这里,不太合适……”

“我够不到背后的带子,”崔璨拉开麂皮厚外套的拉链,“别扭扭捏捏的,小时候买内衣姑妈就是这么帮我调衣服的。还‘不合适’,你不觉得这本来就该是你的工作吗?你忘了,我是一个孤儿。”

白玉烟抿紧了嘴唇,拿不准妹妹是不是故意的。这能一样吗?她是崔璨姐姐没错,但她们不是已经…?可她自己也亲口说过——现在想想当时真是什么都敢说——“上了床我们也什么都不是”,所以她们的确什么都不是,但……

姑妈怎么还不回来?

崔璨脱得只剩最里面的扎在裤子里的打底衫了,她解开裤子上的扣子,熟悉的动作在白玉烟的回忆的湖面激起惊涛骇浪,她抓住崔璨的手。

“不会有点冷吗?”她后知后觉给自己突兀的行为找补。

“商场有暖气啊,很暖和的,尤其是试衣间,你没注意到吗?”

“噢,噢……”她依然不松手,“我还是觉得我不该看你换衣服。”

“那行呗,你在外面等着,我穿好了出去找你。”崔璨主动让出了道。

白玉烟没动,正是叁亚的旅游旺季,店里人可不少。磨蹭得够久了,从来没在任何事情里充当过这样浪费时间的角色,一缕细碎却尖锐的羞愧令她不愿再接着和妹妹理论,她站到角落,眼神定在一处墙角,道:“那你换吧。”

无论如何,她想,她又不是心里有鬼的那个人,她当然没问题。

窸窸窣窣的声音持续了一会儿,听到崔璨说“我换好了”时,白玉烟依然不确定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,她硬着头皮看向崔璨,大片的肤色跌进视野的瞬间,脸颊已经不由自主地升温。缺氧的表现,她加深了呼吸将它不着痕迹地掩盖过去。

“不好看吗?”嘴上说着,崔璨稍显拘谨地用手臂护着自己的胸口和小腹,“第一次穿这种款式。我觉得肩带有些松,你帮我调调。”

“你确定要穿这个吗?”白玉烟走到她身后,手指伸至肩带与肩胛之间,“对你这个年龄来说,会不会太成熟了些?”从身后这个角度俯视崔璨,通过两胸间的浅壑能看见一线她裙摆上的棕榈叶图案。手指捏着肩带滑扣两边分别谨慎地向上梭了一小段,“现在呢?”

如果试衣间里此时有第叁个人,她会指出两人的声调和动作都有多不自然;可惜这里只有两个各怀心事的女生,太过专注于不露心意的马脚,察觉不到这再明显不过的异样氛围。

“可能好些了?你……”白玉烟轻轻拽那两下肩带后,手指又从下围划过,将温驯的皮肉向前方推了推,方便布料贴合身体的曲线,崔璨的身体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,“我的裙子怎么了吗?你看了好几眼了。”

“我只是觉得你裙子太短了点。”白玉烟勉强收拾好心情,抬头通过面前的镜子望着崔璨,的确,崔璨还是少女模样,这套的款式太成熟了些,“而且你更适合低饱和度的暖色调。”

她的目光依旧无法固定在一些更礼貌的部位,她忍不住扫视双乳垂在肋骨上的弧线,布料之下双峰上若隐若现的凸起,顶光将胸下的阴影拉长至肚脐,交叉的弹力带下光滑的小腹皮肤反着柔光。并非自舌尖尝到的,浓烈的滋味在体内炸开,崔璨的身体所在的空间,有比她体液更高的渗透压,于是水分从她的身体里涌出,涌向那具身体的方向,她的汗水、她的唾液、她的……

她拧了一把胳膊内侧的软肉,疼痛刹住了生理反应。这是我妹妹,给我放尊重点,她恶狠狠地对自己说。

“但我喜欢这件。”崔璨眉毛一立。

“你小时候对姑妈也这样?我的意见只是参考。毕竟是姑妈付钱。”

“我不仅要穿这件,我还要穿着它晒日光浴,找别人给我抹防晒霜,跟电影里演的一样。”

白玉烟眼睛微微眯起。

“我还要找人给我拍沙滩性感写真,拍八百张,发到——”

“你想都不要想。”

崔璨满足地闭上眼,长吁一口气:“那你穿我看。”

“就不能不买这件吗?”

“我喜欢这件!”

白玉烟大致能猜到自己的妹妹有多让家长头疼了。

“好,好,”她举起双手作投降状,“我穿就是了,衣服给我,你出去。”

“为什么我要出去,我刚刚换衣服你都没出去。”

“那是你让我不出去的呀。”

“反正你就是没出去,那现在我也不用出去。哎呀你纠结那么多干什么呀,你有的我都有,我还能占你便宜不成?”

崔璨说着自顾自脱起那套过分成熟的泳装了,白玉烟赶紧别开目光,没一会儿,妹妹捧着衣服伸到她面前,期待地望着她。

白玉烟叹了声气,解开了自己的外套纽扣。

“你能转过去吗?”

“不能。”

“那你看吧。”她可不在乎。

脱到只剩下最里面的衬衣,解到第四排扣子,露出胸口的肌肤与淡紫色内衣的边缘时,她看见崔璨的脸红透了。她收回眼神,当做没看到接着解扣子,上半身很快只剩下一件堪堪遮住双乳的文胸。她再度望向崔璨,她的妹妹已经红得发黑,快要冒烟了。

谁会比她更擅长假装,假装没有感受到正在感受的一切。所有习得的假装都是为了骗过别人,然而她发明了一种假装,比前者更精湛,因为她要骗过自己。现在她也可以骗自己没有欲望。

崔璨灼热的视线包裹着她,令她喘不过气,她埋下头。解开腰带,金属的叮当声无法盖过沉重的呼吸声,她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崔璨的。虎口推着裤腰向下,露出与内衣相搭配的内裤,匀称的大腿,微红的膝盖,形状鲜明的跟腱与脚踝,脚背上一根根跖骨伞骨般排开,青色血管若隐若现。

还是有些冷,她忍不住颤抖,但她无法加快动作了,空气变得像高温下的沥青一样粘稠,她从堆在地上的裤腿中抬出腿,好像那是一涡流沙,光脚踩着地面向后退了一步。

“还要接着看?”她用最平静的声音问。

她的鼻腔因频繁的深呼吸而干燥得发痛,她在心里祈祷不要因此流鼻血。

“为什么不呢?”崔璨的声音轻得像猫头鹰振翅。